梵高和高更:如何纪念彼此

(左)文森特·梵高,(右)保罗·高更

艺术家似乎都是孤独的,他们内心柔软细腻,在外则尖锐犀利,用自己独特的触角一寸一寸感知着世界。他们在面对嘲讽与不理解时,往往习惯将自己层层包裹,画笔就是他们袒露内心的唯一出口。而一旦发现与自己思想产生共鸣的人,他们又往往愿意倾其所有,毫无保留地倾诉自己的想法。

这个世界因艺术结缘的艺术家并不少,但要说艺术史上最短暂却又最激烈的碰撞,非梵高和高更莫属。从一开始的惺惺相惜到最后的唏嘘收场,这一场对决仅仅持续了62天。然而在这两个月里,他们之间强大的化学作用,催生了彼此的艺术风格达到最高峰。

1886年秋季,梵高在巴黎初遇高更,具有强烈个性的高更很快便吸引了梵高的注意。随着他们交流次数的增加,受到高更的影响,梵高逐渐在绘画过程中加入印象派的手法,因而在他的画中开始表现出以往所没有的鲜明色彩。

1888年2月,35岁的梵高来到了艳阳高照的法国南部小镇阿尔。他狂热地投入到工作中,绘画技法也日趋成熟,此时构建“南方画院”的想法日趋强烈。他认为,要想得到认可,仅靠自己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,必须找到志同道合的同行才能轰轰烈烈地成就一番事业,他第一个想要邀请的同行就是保罗·高更。

梵高狂热地渴望高更到阿尔,两人共同生活,一起画画。在得知高更决定前往南方画室时,梵高兴高采烈,他为高更准备了房间、家具,甚至特别为高更的房间手绘了墙壁上的装饰。

《阿尔勒的卧室》,梵高,1888

为了迎接高更的到来,梵高在短短的一周内就画了4幅向日葵用来装点自己的阿尔小屋。梵高曾在等待高更到来时写信给朋友,说自己如何用心布置“黄房子”—— “我打算用一组画来装饰工作室,诚挚期待高更与我同住于此,没有什么比大朵大朵的向日葵更为合适。”

《花瓶里的十五朵向日葵》,梵高,1888

明黄色的向日葵,永远追逐太阳的向日葵,在梵高眼中,就是如此的明媚、热情、充满生命力。这些向日葵以绚丽的金黄色为主调,象征着太阳的色彩和梵高心目中执着而又热情的向往。

高更到来后对梵高的《向日葵》也大加赞赏,还为梵高画了一张画像,画像中梵高正在画《向日葵》。

《正在画向日葵的梵高》,高更,1888

在高更来到阿尔之前,梵高提出艺术家之间交换作品的想法。作为合作的第一步,他画了一幅绿色背景的自画像,送给高更。当他们交换肖像时,梵高因受日本文化影响,所以把自己画成日本僧侣的形象,头发剪得很短,原本的蓝眼珠画成东方人的棕色,瘦骨嶙峋的脸上,紧张的眼神不确定地瞪视着远方。

《献给高更的自画像》,梵高,1888

而高更把自己画得好像在挑衅,画中的高更阴郁地斜视着,表情中略带些“江湖气”,像是一个被流放的罪犯。其实,这正是高更刻意塑造的形象。在写给梵高的信中,他详细描述了此画的创意:“面部就像冉·阿让一样坚毅,褴褛的衣衫遮不住他内心的高尚、温柔与热情。红色的脸庞如发情期的动物,红眼圈代表了熔炉般的激情,灵感在呈现,隐喻像我们一样内心炙热的画家们。”

冉·阿让是雨果小说《悲惨世界》中的主人公。他经历过穷困潦倒,也体验过显赫富贵,历尽苦难却始终保持着一颗正直善良之心。高更以冉·阿让自比,还在自己签名的上方写下画的名字:《悲惨世界》(直译为《悲惨的人》)。这幅自画像以鲜花图案的墙纸为背景,好像是“少女的闺房”,被高更解释为“纯洁艺术”的象征。

《献给梵高的自画像》,高更,1888

1888年10月28日高更来到阿尔,一下火车,连车站咖啡馆的老板都认出了他,因为梵高早已拿着高更的画像四处宣传了。

最初的三周,一切都那么完美,两人共同散步,共同作画。画艺上二人互相渗透,互为借鉴,迸射出了许多艺术的火花。即便有分歧,也只表现为理论上的探讨。他们常常画同一个主题,同一片风景,但是观看的方式却完全不同。

梵高画过阿尔的《夜间咖啡馆》,是色彩极端对比的红色的墙、绿色的弹子台、黄色的灯光,有一种陷入精神高度亢奋的错乱。这是梵高走向梦想的巅峰,也是梵高走向毁灭的开始。他已经开始用燃烧自己的光和热来维持自己对艺术的狂热。

《夜间咖啡馆》,梵高,1888

高更同样画了《夜间咖啡馆》,他以咖啡屋老板娘“吉诺夫人”为主题前景,也用到墙壁的红、弹子台的绿,但是色彩被一种黑色压暗,和梵高画中强烈的对比不同,高更的画面有一种深沉的冷静,他好像要刻意过滤掉梵高画中过度高昂的情绪。

《夜间咖啡馆》,高更,1888

1888年阿尔的冬天阴冷异常,暴雨不断。无法外出写生的两位画家不得不缩在狭小的斗室里谈论艺术,但两人欣赏的艺术家以及绘画风格完全不同,所以常常会因为不同的见解产生争执,此时高更和梵高关系开始逐渐恶化。

苦闷中的梵高创作出了一组作品《椅子》,其中《梵高的椅子》和《高更的椅子》很鲜明地反映了两人的不和谐。

为节约开支,梵高给自己买了最为廉价的座椅,造型简单、材料朴实,体现了梵高崇尚简约自然的个性。画作的整体色调还是他心仪的蓝色和黄色,光线是白天明朗的阳光。椅子上面摆放了一只烟斗和一包打开的烟丝,可是椅子上和周围都没有人,他大概已经意识到高更将要离去,而自己又要陷于没有欢乐也没有争论的孤独境地。这幅画所传达出来的悲凉情绪是如此之浓,以致令人从中体会出凡·高孤寂落寞的眼神。因而,这把椅子也可以说是梵高自画像的一种。

《梵高的椅子》,梵高,1888

而高更的这一把扶手椅和梵高的相比可谓奢华,显示了高更在梵高心目中的领导地位。椅子上面摆放的书籍象征着高更的博学,一盏蜡烛更是把高更比喻为“指路明灯”。可蜡烛是倾斜着的,暗示了两人关系的不稳定。

《高更的椅子》,梵高,1888

梵高将此画的场景设定为夜晚,墙上是他专门为高更的到来所添置的煤气灯。梵高还一反常态地用蓝色画出了阴影,这是在他平静时期的画作中所没有的。椅子整体呈暗红色,背景则被涂成绿色,而这两种颜色都不是他喜欢的。他在给弟弟提奥讲解自己《夜间咖啡馆》一画时说过:“我试图用红与绿来表达人类可怕的激情……它会使人毁灭,失去理智甚至走向罪恶……如同魔鬼的熔炉一般。”《高更的椅子》中所使用的红色加绿色,也许正源于梵高潜意识中的不安定感,和对高更“人去椅空”的恐惧。

在随后的日子里,两个人矛盾升级。1888年12月24日,高更在与梵高争吵后彻夜不归,在寒冷的阿尔街头游荡。他发现梵高跟在后面,手中拿着剃刀,亦步亦趋跟随着他。高更落荒而逃,住在旅馆,不敢回去。梵高在一个人极度绝望的夜晚举刀自戕,割下了右耳,此后不久,梵高被关进了精神病院,再后来开枪自杀,结束了自己的一生。而高更则去了遥远的塔希提岛,终其一生再未回过法国。

在塔希提岛生活的高更仍时常想起梵高,他托巴黎的朋友给他带来了向日葵的种子,他有了自己的一小片向日葵花田。

《扶手椅上的向日葵》,高更,1901

《扶手椅上的向日葵》,高更,1901

梵高离世的第十一年,高更也画了《向日葵》,他画太阳落山以后蔫掉的向日葵,暗淡的、枯黄的、低下原本高昂的脑袋。他笔下的向日葵温婉哀伤,与梵高画的向日葵之激情热烈完全不同。像是在忏悔,又像是在低声倾诉心事。两个大师,两个挚友,最终以此种方式相惜。(文/乔绮曼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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